民国三十年,1941年12月9日,延安
陕北冬日的风刮得野,带着黄土塬上的干沙子,打得人脸生疼。
宝塔山静静立着,延河结了冰,白晃晃一片。
杨家岭那一排排窑洞里,大半都黑着,只有靠山根那几孔,后半夜了还亮着灯。
警卫的步子踩在冻土上,咯吱咯吱响,格外清楚。
中间那孔窑洞,门帘捂得严实。里头炭火盆烧着本地出的石炭,烟大,但总算有点热乎气。青烟顺着墙缝往上走,熏得顶壁发黑。
墙上钉着大幅的华北地图,红蓝铅笔和毛笔画满了箭头圈点,密密匝匝。
几张旧桌子拼在一块,电报纸、情报摘要、手绘的简易地图草稿铺了一摊。
烟味儿呛人,几个负责人围坐着,眼下都挂着熬夜熬出来的青灰,可眼睛都亮,亮得灼人。
会开了半宿了。刚接到消息那阵的震动早过去了,这会儿窑洞里静,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“情况,都在这儿了。”主位上那位―大家都习惯叫他“老总”,开了口,声音不高,沉甸甸的。
他手里捏着几份电报,纸边都磨毛了。“重庆转来的,苏联同志通的,咱们自己交通站报上来的,说法都对得上,就这两天,日本人的海军,不声不响,摸了美国夏威夷的老窝,珍珠港。太平洋上,算是点着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在几张熬得眼下发青的脸上扫过,炭火映得他眼珠子亮得灼人:“天翻过来了。对咱们,是松绑,还是勒脖?得掂量清楚。不能单看海那边,得就着华北脚下这碗水,一齐掂。”
管军事的那位接了话,手指头敲着桌上另一沓电报纸:“外头风云变了,脚底下,冈村这老鬼子也没闲着。他十二月一号脚跟刚落定,手就伸出来了,快得很。
第一,派出去至少三拨硬手,扮成逃荒的、走货的,专往长治周围根据地的沟沟岔岔里钻,打听布防,特别是想摸咱们那些‘不一样’的家伙是哪儿来的。
第二,在平顺县搞武装侦察,一个中队鬼子搭一个营伪军,招摇过市,就是想引咱们开火,他好记数。第三,各地都报,鬼子正在平汉、正太这几条铁路边上加修炮楼,抓民夫,运木料砖石,架势是要大兴土木。”
他抓起红蓝铅笔,顺着地图上那几条铁路干线,重重划了几道:“珍珠港一炸,东京大本营肯定摁着华北方面军的头,要人、要粮、要煤,先紧着太平洋那边。这能捆住冈村一时,叫他不敢大动。但是,同志们,看他这些动作,他没缩,反倒更起劲地摸咱们的底,更起劲地修他的壳!这说明什么?”
旁边戴眼镜、管情报和政治工作那位,慢慢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:“说明冈村的心思,从来就没离开过华北,尤其是咱们这块新连起来、又让他吃了大亏的地盘。太平洋打起来,对他不是撒手的理由,倒是逼着他非得快点、狠点,把华北这‘后腿’砍掉不可。他现在‘摸底’、‘修笼子’,都是在憋着下一手更毒、更准的招。他盯死的,就是咱们在长治,或者说在整个太行山,露出来的那股子他算不透的劲头和恢复力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老总点了点头,目光深下去,拿起一份边角卷翘的情报,指尖点了点补充道:“太平洋开了战,日本人的爪子伸得更长,同一时间,他们把香港也围死了。英国人守不住,那地方丢是早晚的事。这对咱们可不是远在天边的消息,是实打实的影响。”
他顿了顿,掰着指头数,一条一条,砸在窑洞里每个人的心上:
“第一,华南那条偷偷运药品、电台零件的路子,怕是要彻底断了,往后外头的‘补给’只会更难;
第二,日本要抽南洋的兵,华北的鬼子兵力短期难增,但冈村为了凑够太平洋战场的粮秣煤铁,只会把华北的‘刮地皮’搞得更狠,他的‘囚笼’只会扎得更紧;
第三,重庆那边肯定要慌,他们丢了香港的外援通道,说不定又要琢磨着怎么在华北捞点筹码,咱们防鬼子的同时,也得防着后院的动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