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十日,豫皖苏边区的官道上,骡马的铃铛声比往日更密了。
县大队的运输队依旧是二十来人的编制,牵着五匹驮马,麻袋堆得老高,盐巴的咸腥、粮食的麦香混着草药味,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他们依旧走得慢悠悠,遇着村口的百姓还会笑着打招呼,活脱脱一副防备松懈、毫无戒心的样子。
而官道两侧的荒坡、树林里,总能瞥见几道一闪而过的国民党军身影。
那是李益旅的侦察兵,日日盯着运输队的动向,从路线到人数,从物资到护卫力量,摸得一清二楚。
李益旅的旅部设在离官道十数里的周集镇,一座占地颇广的地主大院里。
此刻,正厅里烟雾缭绕,几个团长、营长围坐在八仙桌旁,桌上摆着咸菜、糙米饭,还有一碟花生米,气氛却热烈得很。
“旅长,这八路的运输队跑了四趟了,次次都是硬通货,护卫就二十来个老弱,咱要是动手,手到擒来!”
三团团长拍着桌子,眼里满是贪色,“这盐巴在根据地能换大烟,药材更是紧俏,拉回来咱弟兄们分了,再给上面送点,不比跟着唐战区喝西北风强?”
李益捻着山羊胡,坐在主位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早动了心思。
他这暂编旅虽被划到唐博恩战区节制,挂着国军的名头,实则就是豫皖苏本地的杂牌武装,压根算不上嫡系,粮饷常常被克扣,武器弹药更是缺得厉害,手下弟兄们早憋了一肚子火。
八路这运输队,摆明了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,不啃白不啃。
“急什么。”
李益慢悠悠开口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八路向来狡猾,别是设了套。再看两天,摸清他们的规律,是不是天天走,几点走,有没有后援。”
“旅长放心!”
侦察排长连忙回话,“弟兄们盯了四天,他们就走官道这一条线,卯时出发,未时返回,从来都是那二十来人,连个重机枪都没有,就是些老套筒、汉阳造!”
“而且啊旅长,”
一团团长凑上前,压低声音,“昨天小的看见,他们驮的麻袋上印着‘豫皖苏后勤处’的戳,里面还有西药瓶的反光,怕是有不少盘尼西林!这东西在重庆,黄金都换不来!”
这话一出,厅里更沸腾了。李益猛地拍了下桌子,山羊胡抖了抖:“好!那就干!后天一早,他们出发后,你带一团埋伏在黑石沟,那地方两边是土岭,中间就一条道,最适合设伏!记住,只抢物资,别恋战,抢了就撤,别给八路抓着把柄!”
“明白!”
众人齐声应和,眼里都亮着贪财的光,仿佛那满驮的物资已经到了手里。
元月十二日卯时,县大队的运输队照常出发,驮马的铃铛声在官道上清脆作响。
没人注意到,队伍最后面的一个战士,悄悄摸出了藏在怀里的信号弹。
他不是普通的运输兵,而是特务营的侦察兵,专门负责引敌入瓮。
黑石沟里,李益旅一团的三百多士兵早已埋伏在两侧土岭上,机枪架好了,步枪上了膛,只等运输队进入伏击圈。
当运输队全部走进黑石沟时,一团团长一声令下:“打!”
枪声骤然响起,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运输队。
“不好!有埋伏!”
运输队排长嘶声大喊,假意抵抗了几下,便带着战士们“仓皇”撤退,故意丢下了两匹驮马和几袋物资。
这是计划好的,不能一点不丢,免得李益起疑。
李益旅的士兵蜂拥而下,抢了驮马和物资,兴高采烈地撤回了周集镇。
他们不知道,这几袋物资只是诱饵,真正的网,已经开始向他们收拢。
运输队“损失惨重”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豫皖苏师部。
庞劲川当即下令,向唐博恩部发出抗议函,措辞强硬,要求唐博恩严惩李益,归还被抢物资,停止一切摩擦行为,维护抗日统一战线。
抗议函送到唐博恩的司令部时,他正和幕僚们围坐品茶,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小壶。
接过函件扫了两眼,唐博恩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,随手扔在旁边的茶几上:“区区几个土八路,也敢来跟我谈条件?李益就是性子急了点,一点东西而已,值得这般大动干戈?”
旁边的参谋长连忙附和:“司令说得是,八路不过是虚张声势,他们根基未稳,不敢真与咱们撕破脸。”
“给李益捎句话。”
唐博恩呷了口茶,漫不经心地吩咐,“下次行事收敛点,别给八路抓着明面上的把柄,让人说我纵容部下搞摩擦。至于物资,让他自己看着办,不用理会八路的无理要求。”
他心里打得明白:李益的暂编旅虽是杂牌,却终究是牵制八路的一股力量,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苛责他。
再者,八路向来“雷声大、雨点小”,谅他们也不敢真的动手报复。
消息传回豫皖苏师部,庞劲川捏着电报,冷哼一声,随手拍在桌上:“唐博恩这是明着纵容李益!真当咱们八路军好欺负?”
滕子恒面色平静,眼神却透着冷意:“前指说得对,对这些顽固派,讲道理没用,必须打疼他们!杀鸡儆猴,让唐博恩和其他顽固派知道,咱们八路军的底线,碰不得!”
元月二十日,豫皖苏平原的寒夜,星子稀疏。
老河套干涸的河床两侧,土岭上的枯草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,五百名伏击部队的战士已在散兵坑里潜伏了整整一夜。
他们身上盖着枯草伪装,怀里揣着压缩干粮和能量棒,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转瞬即逝,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,才会发出极轻微的o@声。
特务营营长周大勇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哨位,手里握着一具微光夜视仪,绿莹莹的视野里,河床的碎石、远处的土坡都清晰可辨。
他身边的通讯员,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单兵电台,耳机里传来各小组的静默汇报:“狙击组就位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