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第五天,李石头才知道啥叫逃荒。
第一天,路上的人还稀稀拉拉的,三三两两,各走各的。
第二天,人多了,前头能看见黑影,后头也能看见黑影。
到了第五天,放眼望去,路上黑压压的,都往一个方向走,就跟发大水时的河一样,堵都堵不住。
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,从早响到晚,夜里睡着了耳朵里还在响。
李石头的脚都磨破了,独轮车的木把手也被他攥得发亮,掌心磨出了厚茧,一碰就疼。
他穿的是双旧布鞋,底子本来就薄,走了几天,脚后跟上磨出两个血泡,血泡破了,肉露出来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他忍着不吭声,就那么走。
拴子他娘看见了,晚上歇脚的时候,从袄里子上撕了块布,给他裹上。
布是黑的,沾了灰,裹上就看不出血了。
第六天晌午,路边出现第一个死人。
是个老头,六七十岁,蜷在沟里,脸朝下,背上盖着层薄薄的霜。身边倒着个包袱,散开了,里头是几件破衣裳。
桂香看见了,拽着李石头的袖子问:“爹,那人咋了?”
李石头没说话,用手捂住她的眼睛,把她往另一边拉,脚步迈得更快。
老王头走在后头,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:“冻死的。夜里头睡着睡着就过去了。”
他老伴在旁边,没吭声,只是把自个儿的袄往紧了裹裹。
拴子抱着大妮儿,大妮儿趴在他肩膀上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。
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,小妮儿不哭了,哭不动了,就那么瞪着眼睛,眼珠子转来转去。
刘家那几个孩子也老实了,刚出村的时候还跑跑跳跳,这几天连话都不说了。
铁柱一直推着那辆独轮车,车上坐着老娘和桂香,还有那口黑锅。
他低着头,弓着腰,一步一步往前推,脸上看不出啥表情。
那天晚上歇脚的地方,是个破庙。
庙塌了一半,山墙倒了,屋顶露着天,但好歹能挡点风。
里头已经挤了二三十号人,都是逃荒的。李石头他们进去的时候,有人往里挪了挪,给他们腾了块地儿。
拴子把两个妮儿放下,大妮儿躺在地上就睡着了。
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靠在墙根,眼睛闭着,不知道睡没睡着。
李石头靠着柱子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块黑面饼子。
饼子是出发前烙的,杂面掺野菜,烙了八张,一人一张。
这几天每天掰一小块,就着凉水吃,到现在还剩三张。
李石头掰了指甲大的一块,塞进嘴里,掰的时候饼子掉了点渣,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,一点没浪费,慢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他把剩下的又揣回怀里。
夜里头冷,风从塌了的山墙那边灌进来,跟刀子似的。
桂香缩在他旁边,身子一直在抖。
李石头把自个儿的袄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
桂香说:“爹,你不冷?”
李石头说:“不冷。”
他靠着柱子,把胳膊抱在胸前,就那么坐着。
半夜里,拴子媳妇突然哭了。
哭声不大,呜呜咽咽的,像是捂着嘴在哭,手轻轻拍着小妮儿的背,眼泪滴在孩子破棉袄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李石头睁开眼,看见她抱着小妮儿,小妮儿一动不动。
拴子蹲在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李石头心里咯噔一下,站起来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小妮儿还活着,眼睛睁着,但拴子媳妇脸上的泪一道一道的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拴子抬起头,声音哑了:“爹,小妮儿刚才叫了声娘,好几天没出声了,突然叫了一声。”
李石头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铁柱也醒了,坐起来看了一眼,又躺下了。
他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看着破庙顶上露出来的那片天。
第七天,老王头走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