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六日清晨长治街
天刚蒙蒙亮,街口的布棚摊子就支棱开了,滚沸的汤锅冒着白蒙蒙的热气,混着肉酱的浓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林薇和杨筠找了张木桌坐定,两碗浇了肉酱的刀削面刚端上桌,油亮的酱汁裹着劲道的面条,撒上一把葱花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两人拿起筷子扒拉着吃面,热面入喉,咸鲜的汤头暖了脾胃,清晨的微凉瞬间散了。
付了钱往街心走时,路上的活气已经漫了上来,挑着菜担的老农边走边吆喝,推独轮车的汉子脚步匆匆,挎着竹篮的妇人凑在小摊前挑挑拣拣,嘈嘈切切的说话声、车轱辘的轱辘声,凑成了最鲜活的市井烟火。
刚拐过路口,街心那两栋西式小楼便撞入眼帘,门对门立着,雕花廊柱,在周围清一色的青砖铺门的铺子间,别致得很,一眼就能抓住人的目光。
“巴黎世家”的门口还堆着些拆下来的木板条,凌乱的草绳散在一旁,几个穿青布短褂的伙计正进进出出,从后院停着的板车上往下搬木箱,脚步轻缓,生怕碰了里头的东西。
方婉如就站在门前的台阶上,一身黑色收腰西服,内搭挺括的白衬衫,领口系着条素色真丝小丝巾,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一丝不苟的髻,手里攥着个硬皮账本,正对着围在跟前的几个年轻女店员低声叮嘱。
“这几箱是香水,全是玻璃瓶的,搬的时候手底下务必轻些,但凡磕了碰了,一整箱都废了。”
她指着脚边贴着烫金外文标签的木箱,声音清冽又认真,“拆开后先按香型摆到侧边柜台,等我逐一看验过,再定摆放的位置。瓶身不能沾手印,标签要齐齐整整对着外头,都记牢了?”
“记牢了,方经理!”几个女店员齐声应着,伸手搬箱子时,动作果然又轻了几分。
街对面的“巴黎先生”也是一派忙碌,陶经理站在店门口,眉头微蹙,盯着伙计们从车上抬木箱,时不时扬声喊一句:“那两箱波尔多红酒,还有威士忌,直接抬后院阴凉地儿!这日头刚冒头就晒得慌,别给晒坏了!”
林薇笑着朝杨筠抬了抬下巴,两人抬脚往“巴黎世家”走。
“小薇,小杨,早啊,吃过早饭没?”方婉如瞥见两人,脸上漾开笑,连忙招呼。
“吃过了方姐,在街口吃的刀削面,味儿特地道。”林薇应着。
“你们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那几排彩妆的摆法……”方婉如的话刚说到一半,店里头忽然传来店员急促的喊声,似是出了点小状况。
“方姐你先忙,我俩自己转着看,有问题再跟你说。”林薇摆摆手,示意她不用管。
“那行,你们随意看,哪里不妥直接让她们改。”方婉如点点头,抬脚快步往店里头走去。
林薇和杨筠踏进门,一股淡淡的香氛混着木质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店内的女店员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服套裤,脖子上系着同色系的小丝巾,胸前别着烫金的小牌子,写着名字和职务,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乱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堂堂,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,衬着两侧精致的玻璃柜台,林薇看得竟有几分恍惚,仿佛不是站在1942年的长治街,而是回到了现代的商场。
七八名女店员正各司其职地忙碌,拆箱的、摆货的、擦柜台的,手脚麻利,可但凡有人经过店中央的玻璃罩,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,眼睛忍不住往那尊穿着婚纱的假人瞟去,眼底满是惊艳。
叫如玉的小姑娘抱着刚拆出来的护肤礼盒,凑到一同摆货的同伴耳边,小声嘀咕:“老爷三唉,我长这么大,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,这怕是天上的仙女穿的吧?”
同伴正低头摆口红,头也不抬地搭话:“这可是正宗的外国货,怕是只有外国的仙女才穿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