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妹妹走到柜台后面,先拿口红。
那些口红一支支都装在比巴掌略小的扁平盒子里,盒子是深红色的硬纸裱绒面,摸上去看着就有细腻的纹路。
顾大海凑得近了些,看清盒盖打开后,里面是贴合口红外形的凹槽,金属管的口红刚好卡在里面严丝合缝,如玉得用指甲轻轻抠一下边缘才能取出来。
接着是香水,顾大海见那些香水瓶个个精致,每瓶都装在一个深墨绿色的丝绒盒子里,盒子边角镶着细巧的银线,比口红的绒盒看着更显贵重。
如玉把六瓶香水按香型排列在柜台的绒布垫板上,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晕,光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。
然后是丝巾,十条丝巾每条都用印着暗金色缠枝纹的厚卡纸盒装着,盒面摸着手感厚实,还配着同色系的丝带蝴蝶结。
如玉拆开丝带掀开盒盖检查时,盒内丝滑冰凉的丝巾叠得整整齐齐,如玉拿起来时动作都格外轻缓。
最后是五盒粉饼,珐琅外壳亮闪闪的,扣搭精致,和如玉自己用的那款一样,顾大海看着就想起昨晚在妹妹屋里见过的样子。
东西一样样清点出来,在柜台上越堆越高。
这时一个店员端着一个白色瓷盘走了过来,盘子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瓷杯,下面垫着个配套的小碟子。
杯子里装着浅褐色的液体,上面还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,一股顾大海说不清的香气飘了过来。
“顾先生,您的咖啡。”店员微笑着把瓷盘放在顾大海面前的桌子上。
顾大海说了声“谢谢”,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半天,学着见过的洋人的样子,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。
一股微苦中带着奶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和他平时喝的茶完全不同,有点怪但又不算难喝。
他皱了皱眉,又抿了一口,慢慢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,心里暗忖:洋人喝的东西,果然稀奇。
等他把小半杯咖啡喝完,如玉也终于把最后一盒粉饼放好,方婉如也从后面出来了,手里拿着本新的出货单。
两人一起,又照着单子把货品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,确认种类、数量无误。
方婉如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然后对顾如玉说,“如玉,带你哥去对面,把陶掌柜准备好的酒和雪茄取了,帮着装好。”
顾如玉“哦”了一声,回头看了她哥一眼,带头往外走。
顾大海连忙提着自己的藤箱跟了上去,这箱子他刚才一直没离手,里面装的都是值钱货,可不敢随便放。
对面“巴黎先生”店里,陶经理已经把一个捆扎好的小木箱放在了柜台上。
看见他们进来,笑着点点头:“顾先生,货给您备好了,两瓶‘黑方’,两盒古巴进口的雪茄,都是好东西,您验验?”
顾大海上前打开箱盖看了看,两瓶琥珀色的酒躺在刨花垫里,两个深色的木制雪茄盒并排放着,看着就比普通的雪茄档次高。
他点点头:“成,麻烦陶掌柜了。”
顾如玉帮着把从“巴黎世家”买的那一大堆香水、口红、丝巾、粉饼,小心翼翼地放进藤箱里,用旧衣服隔开垫好。
最后才把那个装着酒和雪茄的小木箱也塞了进去,盖好箱盖,扣上搭扣。
藤箱立刻变得沉甸甸的,顾大海双手提着都觉得有些费劲,紧紧抱在怀里,生怕有什么闪失。
他装好东西,向陶经理道了谢,抱着箱子离开。
顾如玉送他到店门口,看着他怀里沉甸甸的箱子,终于还是没忍住,拽了拽她哥的袖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担忧:“哥,你……你这真是去太原?路上小心点儿……这些东西,可值钱了……”
顾大海看着她写满关切和不安的小脸,心里软了一下,拍拍她胳膊:“知道。哥心里有数。你在店里好好干,听方经理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顾如玉点点头,目送她哥抱着箱子,快步融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,朝城西车马行的方向去了。
车马行在城西门口,一个大院子,里头停着好几辆骡马大车,空气里弥漫着牲口、草料和尘土的味道。
几个车把式正蹲在墙根晒太阳,闲聊。
顾大海抱着箱子走进去,胳膊都有些酸了,他把箱子紧紧搂在怀里,问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老把式:“老师傅,今儿有发太原的车吗?”
老把式叼着旱烟杆,抬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有啊。午后晌就有一趟,‘鸿发’商行的货,捎带几个客,马上就得装车出发了。你要走?”
顾大海心里一紧,立刻道:“走!我走!师傅您稍等我一会儿,我回家拿两件衣裳,马上就来!一定等我!”
老把式摆摆手:“成,你快点,别耽误发车。”
顾大海一路抱着箱子狂奔回家,胳膊都勒得生疼也不敢松手。
一路冲进自家胡同,撞开院门,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老娘吓了一跳,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地上。
“大海?你咋又回来了?还抱着个箱子,这急赤白脸的……”
顾大海顾不上答话,直接抱着箱子冲进自己屋。
顾大海媳妇正在炕上缝补衣裳,看见他冲进来,也愣住了:“你……”
“我去趟太原,两三天就回!”顾大海一边说,一边飞快地从炕柜里扯出两件换洗的褂子、一条裤子,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,一股脑塞进褡裢里。
“太原?咋这么急?你说清楚,那钱……”媳妇急了,放下针线追下炕。
“货都办好了,车马行的车等着呢!这趟买卖要紧,回来再说!”顾大海把褡裢往肩上一甩,依旧紧紧抱着藤箱,抬脚就往外走。
“诶!你等等!”媳妇追到屋门口。
顾大海已经冲到院子里,正在晾衣服的顾母也拦他:“大海,啥买卖这么急?饭都不吃一口?”
“不吃了!车等着呢!”顾大海头也不回,抱着箱子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门,留下媳妇和顾母站在院里,满脸疑惑和担忧。
顾大海是一路抱着箱子跑回车马行的,胳膊都麻了。
进门时,那个老把式正指挥着人往一辆套着三匹骡子的大板车上搬货箱。
“师傅!我回来了!”顾大海喘着粗气,把肩上的褡裢扔到车上,怀里的藤箱依旧抱得紧紧的。
老把式看了他一眼:“还算赶趟。上车吧,这就走了。车钱到了太原再结,老规矩,两块。”
“成!”顾大海应着,小心翼翼地把藤箱在车上火堆边找了个稳妥的角落放好,自己就坐在旁边守着,生怕路途颠簸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。
很快,货装完了,又上来两个带着包袱的客人。
车把式清点了一下人数和货物,跳上车辕,吆喝一声,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。
骡车晃动了一下,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,缓缓驶出了车马行的大院,朝着城门方向而去。
顾大海靠在身后硬邦邦的货箱上,摸着身边的藤箱,慢慢平复着呼吸。
怀里的钱已经没了,换成了满满一箱“稀罕货”。
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摇晃,他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长治城墙和街景。
脑海里太原城那些熟悉的街巷,以及那些可能成为主顾的人,开始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。
这趟路的尽头,是成,是败,总要闯过才知道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