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日凌晨太原城外
骡车在黎明前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官道,终于看到了太原城黑黢黢的轮廓。
城门还没开,车把式把车停在离城门一里地外的一片小树林边,招呼大家下来活动腿脚,等天亮开城。
顾大海抱着沉甸甸的藤箱,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,闭上眼。
怀里箱子里的东西,如今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。
他竖着耳朵,听着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,心里默默把等会儿要说的话、开的价,又过了一遍。
天色微明,城门开了。
顾大海抱着箱子进了城,他穿街过巷,径直来到鼓楼街后面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。
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门脸,挂的招牌是“集珍阁”,做的是收售古玩玉器、兼营些南北杂项的生意。
老板姓金,五十来岁、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头,和太原城里不少“体面人家”的采买、管家都有交情。
顾大海敲开门时,金掌柜刚洗漱完。
看见顾大海抱着个大箱子,风尘仆仆地进来,金掌柜眯了眯眼:“哟,大海,这么快又回来了?这回是弄到好山货了,还是收到啥老物件了?”
“金爷,早。”
顾大海把藤箱小心翼翼放在地上,搓了搓勒得发红的手指,压低声音,“山货老物件没有,倒是有几样……洋玩意儿,新鲜玩意儿。您给掌掌眼?”
金掌柜来了兴趣,凑近两步:“打开瞧瞧。”
顾大海蹲下,解开搭扣,掀开箱盖。
他先拿出一支口红,拧开,露出那抹红。
又拿出一玻璃瓶香水,在空中轻轻一晃。
最后打开盒子,里面拿出一条真丝围巾,抖开,那滑溜溜的质感和鲜亮的颜色,格外好看。
金掌柜的眼睛,在看到口红膏体和香水的刹那就直了。
等丝巾抖开,他直接“啧”了一声,弯腰凑近,手指小心地捻了捻丝巾的边角。
“东西……是正经东西。”金掌柜直起身,看向顾大海,“哪来的?”
“南边朋友的路子,好不容易弄来的,说是正经法兰西货,船来品,市面上绝对见不着一样的。”顾大海照着早就想好的说辞,语气诚恳里带着点神秘。
“量有多少?就箱子里这些?”
“就这些,金爷。朋友就匀给我这点试水。”顾大海说道。
“什么价?”
“香水四十五,口红十七,粉饼二十,丝巾三十三,雪茄六十五,洋酒八十五。”
金掌柜背着手踱了两步,心里飞快地算着账。
这些东西,他太清楚太原城里那些太太小姐的德性了。
年前“中兴泰”到了一小批法国香水,瓶子还没这个好看,一瓶敢卖二十八块,不到三天就被抢光了。这口红,这丝巾……
他停下脚步,脸上露为难的表神情:“东西是不错,可这价钱……大海,你知道现在生意难做,兵荒马乱的,谁有闲钱买这些啊?你这价,开得有点吓人。”
顾大海啪一声把箱子合上,“金爷,既然您这这边没意向,那我去别家问问。”
金掌柜一看顾大海要走,连忙拦住他:“哎,你看,我就这么一说,价格的事好商量。“
“金爷,您识货。这东西,它就值这个价。我这来回倒腾的,也得赚个跑路费不是。”顾大海语气诚恳。
金掌柜“勉为其难”地叹了口气:“行吧,看你也辛苦跑一趟。这价,我可是担着风险了!”
两人达成交易。
顾大海心里飞快地算着:口红赚75块,香水赚60块,丝巾赚80块,粉饼赚25块,酒赚30块,雪茄赚30块。
这一趟,毛利润就有300块大洋!扣掉来回路费、开销,还掉借的账,净赚280!
他心里乐开了花,脸上却还绷着:“金爷,您这么痛快,下回有好货,我还先紧着您。”
“好说!”金掌柜脸上露出笑容,当即唤伙计上板看着门,两人在里间银货两讫。
一摞摞沉甸甸的银元,被装进了顾大海带来的褡裢里。
出门时天已大亮。
顾大海把钱袋贴身藏好,拎起空藤箱,谢绝了金掌柜留饭的客套,出门直奔车马行。
当天下午,他就坐上了回长治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