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日长治街心
卖菜的吆喝,挑担的脚步匆匆,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,混成一片。
冯四海坐在茶馆二楼临街的窗边,他慢慢品着茶,听着手下汇报。
“掌柜的,就是那两家。”身后的王三凑近些,压着嗓子说。
冯四海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瞟过去。
街对面,两栋带着西式廊柱、装着整面玻璃窗的两层小楼,门对门戳在那儿,在周遭一片灰扑扑的铺面里,扎眼得很。
左边招牌是“巴黎世家”,右边是“巴黎先生”。
门口不时有人进出,多是些穿着讲究的太太小姐,手里拎着印了店号的纸袋,脸上带着笑。
“看真了?”冯四海端起杯子里的茶,抿了一口,。
“真真的,冯经理。”王三声音更低,“那姓顾的小子,是从这两家铺子里出来,箱子一提,直奔车马行。我亲自跟的,错不了。”
冯四海没接话,只把茶杯慢慢搁下。
他坐在窗边,对着这两家店铺研究了一上午。
巴黎世家门口那两个穿长衫的汉子,像木桩似的在那儿站了一上午,腰背挺得笔直,眼睛不带闲地扫着街面,那做派,不像寻常看门护院的,倒像……
他脑子里闪过几个词,都没说出口。
又看见几个年轻姑娘从店里结伴出来,都是一水儿的藏蓝收腰西服配长裤,白衬衫,颈间系着丝巾,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。
几人边走边聊,听不清说什么,但眉眼间透着股利落劲儿,跟那些怯生生的丫头片子全然不同。
王三觑着他脸色,小声问:“冯经理,咱……进去瞧瞧?”
“不急。”冯四海站起身,掸了掸长衫上看不见的灰,“先吃饭。下午再说。”
午后,街上的热闹劲也散了几分。
冯四海换了身丝绸的灰布长衫,带着王三,推开了“巴黎先生”的那扇玻璃门。
门楣上的小铜铃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一个穿着合体深色西服、系着领带的年轻后生立刻迎上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,微微欠身:“先生下晌好,您想看点什么?雪茄、洋酒,还是这边新到的腕表?”
冯四海“唔”了一声,背着手在店里慢慢踱了一圈。
胡桃的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,玻璃柜里,一排排深色木盒装的雪茄码得齐整,旁边酒架上,各色琥珀、金黄的洋酒在灯下泛着光。
皮具、银制烟盒、造型别致的打火机,一样样摆在那儿,看着就贵。
他随手拿起一盒雪茄,看了看上头的洋文标签,又轻轻放下。
“这酒,什么价?”他指着架子中间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。
“八十五块。”后生答得又快又清楚。
冯四海点点头,没说要也没说不要,又看了几样别的东西,像是随口闲聊:“你们这儿的货,路子挺硬,从哪儿倒腾来的?”
后生脸上笑容没变,话却接得住:“南洋总店直供的,先生。品质您放心。”
“存货还多吗?”
“这个……得问我们掌柜的才清楚。”后生笑着,把话头轻轻截住了。
冯四海没再往下问,掏钱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雪茄,拎着出了门。
走到街对面,他才对王三低声说:“这家店,不简单。伙计训练过,嘴严。”
第二天一早,冯四海换了身崭新的宝蓝团花绸长衫,手里捏着张烫金的名片,再次推开了“巴黎先生”的门。
这回他没四处打量,直接对迎上来的店员说:“我姓冯,从太原来。想见见你们掌柜。”
店员打量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后堂。
不多时,一个穿着深灰三件套西服、戴着金丝边眼镜、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掀帘出来,脸上带着笑,步伐稳当。
正是此店经理,姓陶。
“冯先生,久仰。里面请,喝茶。”
两人在柜台旁的小茶几边坐下,有店员端上两盏盖碗茶。
陶经理先开了口:“冯先生从太原大老远过来,是有什么指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