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日洛阳豫省政府西院
暮色从邙山漫下来,把洛阳笼在一片沉郁的灰蓝里。
河南省政府西院是前清道台的私邸,如今灯火寥落,只有挂着“主席办公室”牌子的房间,窗纸上透着昏黄的光。
李培兴枯坐在花梨木书桌后,手指捻着刚译出的重庆军政部急电。
盯着末尾那句“若再延误,定当严惩不贷”几个字,发呆。
他长叹一声,把电文扔在桌上,搓了搓脸。
桌上摊着的灾情简报,满是“人相食”“鬻妻女”的字眼,和桌上的稀粥残影一起,晃得他眼睛疼。
城门口那几口大锅,今早刚把粮库最后一点陈米熬成照得见人影的稀汤,明天、后天,拿什么喂几十万张嘴?重庆的救灾粮遥遥无期,他也没半点办法。
“主席。”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唐长官……到了。”
李培兴猛地起身,理了理长衫前襟,哑着嗓子应:“快请!”
门推开,唐恩博走进来,眼神扫过办公室就落在李培兴脸上。
“墨三兄,深夜叨扰。”唐恩博挥挥手,随行副官立刻退出去,反手关了门。
“不敢当,克勤兄请坐。”李培兴连忙让出主位,拖了把椅子坐下,亲自给唐恩博倒了杯茶,脸上堆着笑,“您……是为灾民的事来的?”
“还能为别的?”唐恩博没碰那杯茶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李培兴单,“城里城外,人都快饿疯了。你那几口粥锅,顶不了什么用。重庆的电报我看了,骂得狠,一粒米也没见着。你说实话,粮库还能撑几天?”
李培兴脸上肌肉抽了抽,低下头,:“克勤兄,不瞒你说……空了,早就空了。能变卖垫支的都弄了,我现在是真没米了。委员长那边……”
他抬眼满脸无奈,“再不想办法,不等八路打过来,洛阳得先乱了!”
唐恩博沉默看了他几秒,起身走到墙边的河南军事地图前。手指划过洛阳,向东停在黄泛区以东,那片被标成“匪区”的地方。
“没粮,人就得找活路。”唐恩博背对着李培兴,声音平静,“灾民要往东走,你拦得住?”
李培兴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心脏猛地漏跳一拍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哑:“东边……那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