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科长挂了电话,周子坤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窗外蝉声聒噪,日头晒得院子里树叶子都蔫了。
他拿起电话,摇了几下。
“接商丘指挥部。”
等了好一会儿,那头才有人接起来。
“老左,是我。”周子坤靠在椅背上,“开封这边,粮商都谈妥了。你那和新乡那边怎么样?”
左慎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隔着线路有点失真:“我这边也在收尾了。新乡那边上午来电,收粮已经完成了。”
周子坤嗯了一声,又问:“河清渡口开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周子坤啧了一声:“姓卫的真能扛啊。那么多灾民,就搁那硬挺着。上边还没指示?”
“派了特派员去。算日子,该到了。”
周子坤没再问。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窗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。
“行,有事及时通气。”周子坤说完,挂了电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。
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周子坤转身回去,把桌上的文件收好,推门出去了。
七月中旬,运城。
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蔫了,连蝉鸣都透着一股倦怠的燥热。
卫立辉坐在指挥部里,面前摊着几份皱巴巴的电报,手边的茶早凉得透了底。
这是半个月他这往重庆发的求援电报,一封叠一封的索要军粮,讨要处置灾民的钱款。
可回电永远是冷冰冰的那句:“豫省粮秣吃紧,你部就地筹粮,不得推诿,河清渡口严防灾民越界,自行妥处。”
他瞥了眼桌上的电文,重重叹了口气,将电报推到桌角,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副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禀报道:“长官,赵远声先生来了。”
卫立辉睁开眼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随即缓了神色,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远声?快让他进来。”
赵远声进门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眉眼间还是当年在身边做少校秘书时的温文,只是少了几分军旅锐气,多了些读书人的沉静。
他站定后,对着卫立辉微微颔首,语气熟稔,:“长官。”
卫立辉摆了摆手,指了指桌旁的椅子:“坐吧,一路从外地赶过来,辛苦了。怎么突然想着来运城?”
赵远声依坐下,接过副官递来的凉茶,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,开门见山的说道:“重庆那边,还是一粒粮都不肯拨?河清渡口几十万灾民,再拖下去,军心民心都要乱。”
卫立辉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凉意在喉间散开,压下心头的烦闷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:“你都看见了。委员长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,一边要我守防区,一边断我粮路,几十万张嘴,我拿什么填?”
赵远声闻,神色也沉了下来,沉默片刻,不再绕弯子,直白坦荡的说道:“长官的难处,那边都看在眼里。我这次过来,是受他们所托,给您递个话,粮,他们能给。明天一早,总代表就到运城,当面跟您谈。”
他抬眼看向卫立辉,目光坦诚:“我还是那句话,我只带话,不做主。您信得过,就等明天,信不过,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卫立辉目光落在赵远声脸上,良久,他才缓缓点头,声音沉缓:“我知道了,你一路奔波,先下去歇息吧,明天,我等他们过来。”
赵远声闻,起身再次微微颔首:“多谢长官。学生告退。”
说罢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指挥部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余下窗外聒噪的蝉鸣。
七月十五日,下午,运城东关。
茶楼二楼最里间,窗户临着巷子,能看清上下楼的动静。
赵远声先到,要了一壶茶,坐着等。
茶是普通的茉莉花,他一口没动。
郭维城来的时候穿了件灰绸长衫,礼帽压得低,身后跟了个精悍的年轻人,留在楼梯口没上来。
他推门进来,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屋里,确认只有赵远声一人,才在对面的主位坐下。
赵远声给他倒了杯茶,推过去。“郭参谋长,久等了。”
郭维城没端茶,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:“人呢?”
门被地推开,进来的人四十来岁,穿灰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。
他冲郭维城略一点头,在客位坐下,将皮包放在一旁。
“鄙姓陈,从东边来。”他自我介绍,声音温和。
郭维城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双沉稳的眼睛上停了停。“坐。”
赵远声见状,悄无声息地起身,退到门口,虚掩上门,自己则留在门内,背对着茶桌,面朝楼梯方向。
屋里一时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柳梢拂过瓦檐的微响,以及更远处、巷子里隐约传来的、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