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日,下午,克难坡。
坦克开进山谷的时候,阎山正蹲在窑洞门口的土坡上晒太阳,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,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山路上扬起的漫天黄尘。
赵成寿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,身上、脸上全是土,军装被汗浸透。他远远看见阎山,翻身下马,小跑着过来,立正敬礼,:“老总,到了。”
阎山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朝山坳那边走去。
三十辆坦克沿着山路开进来,履带碾得碎石噼啪作响,卷起的黄土像一条黄龙,把整个山谷都罩住了。
阎山在第一辆坦克面前停下,引擎熄火,排气口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。
阎山伸手摸了摸炮管,漆面黑亮,摸上去滑溜溜的,没有一丝毛糙,他又敲了敲装甲,厚实,声音发闷,是实心的。
赵成寿跟在他身后半步,低声说:“成色比八成新还新,他们说是修过的,我验了,跟新的没两样。”
阎山点点头,绕到侧面,蹲下来。履带上销子锃亮,没有多少磨损的痕迹,他伸出手指,在一节履带板上刮了刮,指甲缝里没留下一点铁锈。
“捡到便宜了。”他嘴角勾了勾,说道。
王晋国从后面过来,也伸手摸了摸坦克,啧啧两声:“这铁疙瘩,比咱们见过的都新。”
阎山没理他,走到第二辆旁边,成色跟第一辆一样。
他看得很仔细,每辆车都走到跟前,伸手摸,敲,看,甚至蹲下闻闻机油的味道。
走到第十辆的时候,他停住了,转过身,背着手,看着那列长长的车队,从山坳口一直排到山路拐弯的地方,还看不见头。
“三十辆。”
“三十辆。”赵成寿重复道。
阎山从怀里掏出一盒烟,是那种最便宜的土烟,烟纸发黄。
旁边的赵成寿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迅速从自己军装内袋里摸出那个崭新的“骆驼”牌铁盒,啪一声轻响打开,抽出里面一根带着金黄过滤嘴的烟卷,双手递到阎山面前。
“老总,”赵成寿道:“您尝尝这个。昨晚上那孙经理给的,说是……美国货,劲儿冲,但顺。”
阎山叼着土烟的嘴顿住了,他撩起眼皮,先看了看赵成寿恭敬递上的那根与众不同的烟卷,又扫了一眼他手中那闪着冷光的铁盒。
阎山“嗯”了一声,很自然地把那根土烟随手夹在耳朵上,然后接过了赵成寿递来的“骆驼”烟。
赵成寿立刻又掏出火柴,“嚓”地划燃,双手拢着火苗递过去。
阎山微微倾身,就着火点着了烟。
他吸了一口,让烟在嘴里停了一会儿,才缓缓从鼻孔喷出两道笔直的烟柱。
那股醇厚、强劲又带着点奇异香草味的烟雾,立刻盖过了土烟的辛辣。
“还行。”阎山吐出两个字。
他把那铁盒从赵成寿手里拿过来,自己捏着,又吸了一口,然后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人,手腕一转,将打开的烟盒朝王晋国那边随意一递。
王晋国早已眼巴巴等着,脸上笑开了花,赶紧伸手捏出一根:“谢谢老总!”
阎山夹着烟的手指朝面前的坦克群虚点了一下,对赵成寿说:“这烟,是比土炮子强点。就跟这铁疙瘩一样,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阳光下泛着光的坦克,“东西,是好东西。但能不能使得顺手,会不会炸了膛,还得看往后。”
赵成寿心头一凛,立刻挺直腰板:“是,老总。成寿明白。”
阎山刚张嘴准备说什么,这时,一个通讯兵手里捏着一纸电文,快步跑到阎山面前,敬礼,双手递上。
赵成寿接过去,扫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转手递给阎山。
阎山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另一只手接过电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