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田打了冒尖的一碗白米饭,上头盖着一勺土豆烧肉。
土豆块切得比肉大,肉丝藏在土豆缝里,他拿筷子拨了两下才找到一条,举到眼前看了半天,塞嘴里嚼了。
身边的瘦脸兵端着碗蹲下来,看着碗里的白米饭,筷子举了半天没动。
“吃啊。”老田说。
瘦脸兵盯着碗,喉结滚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老田,你说,突然吃这么好,是不是要拉咱们上去打硬仗?”
老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往嘴里扒拉了口菜,含糊道:“吃饱再说。就算打,也当个饱死鬼。”
队伍又往前涌了一截,一个年轻兵端到碗的时候手都在抖,抖得筷子敲着碗沿当当响。
旁边年纪大些的兵拍了拍他后脑勺:“吃饭呢,抖个啥。”
那年轻兵说:“我没抖,我就是觉得在做梦。”
老兵说:“做梦就做梦,梦里吃饱了也行。”
年轻兵咬了口馒头,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,说:“要是梦,别叫我。”
张小乐端着碗挤过来,夹起一筷子土豆烧肉塞进嘴里,烫得吸溜了好几口气,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使劲咽下去,拿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老田:“老田老田,这肉,你尝了没有?真是肉!不是油渣子!”
老田没理他,低头扒饭,多说一句,耽误他少吃一口,没听见说今天管饱吗?
张小乐又夹了一筷子,搁在舌头上含了半天,含含糊糊说了句:“他娘的,咱以前吃的都是啥啊。”
旁边另一堆兵里,有人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细细的肉丝,半开玩笑地嘟囔:“嘿,这肉切的……比俺娘纳鞋底的线还细,拿针都能穿过去咯!”
这话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“嚷嚷啥?!”老冯端着一盆新出笼的馒头走过来,正好听见,把盆往临时支起的案板上一顿,瞪着眼就骂开了,“肉丝细?细你别吃!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火头军,今天这顿,是团长下了死命令,敞开了做!你们这些饿死鬼投胎的,有的吃就烧高香吧!还挑三拣四?爱吃吃,不吃滚蛋!省下来老子晚上还能加个菜!”
大家互相看看,不再说话,埋头对着碗里的饭食发起猛攻。
管他呢,是福是祸,吃了再说。
就算真要拉上去填线,当个饱死鬼,也比饿死鬼强。
一时间,整个营区只剩下一片闷头咀嚼、吞咽的声响。
伙房门口,老冯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笼屉一屉一屉空了,饭桶刮了底,土豆烧肉的大锅里连汤都被拿馒头擦干净了。
他比平时多做三倍的量,结果还是不够。
一批吃完了,又排队打饭的兵端着碗眼巴巴看着他,他掀开笼屉盖子看了一眼,又掀开饭桶盖子看了一眼,把围裙往地上一摔。
“一个个饿死鬼投胎!”
老冯伸着脖子朝院子里骂,“三倍的量啊,三倍!我做了这么多年饭,头一回见你们这么能吃,猪都没你们能吃!没吃过饱饭是吧?今天可劲儿造是吧?明天还吃呢,你们想把我老冯累死是吧!”
蹲在墙根下的老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用馒头皮把碗底的油花擦干净,抬头对老冯喊了一嗓子:“老冯!你骂归骂,明天多做点,糊的我都吃!”
老冯气得转身进了伙房,把门摔得山响。
灶台边的大刘正蹲在地上啃馒头,听见摔门声缩了缩脖子。
“看什么看!”老冯从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,嗓门提高,“吃完把锅刷了!明天早上接着蒸!”
食堂里静了一瞬,几个老兵同时笑了出来。
老田蹲在墙根下,把那半截旱烟卷点着了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混在满院子的白面馒头余香里,散在正午的日头底下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白面馒头和白米饭,竟然真的顿顿都有。
肉虽然还是切得细,但每顿的菜里总能见到油花,偶尔还能吃到一顿粉条白菜炖五花肉,肥肉片子在锅里熬出透明的油,香飘半里地。
兵们心里那点“是不是要送死”的不安,在一天三顿实实在在的饱饭面前,渐渐消散了。
起初吃饭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和怀疑,变成了风卷残云般的酣畅。
训练时喊杀声更响,眼里也慢慢有了光。
司务长老冯也渐渐不再为“浪费粮食”骂街了。
他开始琢磨着,怎么用有限的肉和油,把菜做得更下饭。
于副官
运城,司令部。
屋内炭火烧的很旺,郭维诚坐在办公桌后,桌上摊着各处呈交的公文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于副官手里拿着本子,推门进来,走到郭维诚桌前站定。
“参谋长,各师,旅,还有三五六团赵团长,他们打来电话,说李代司令今日下了帖子,请他们于后日中午,前往聚仙楼赴宴。”
郭维诚把批复好的公文放在桌子一侧,抬头看向于副官:“宴请?”
于副官点点头,等着下文。
郭维诚把手中的笔搁下,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“想去就去,人家请客,不去不给面子。”
“是!”
郭维诚把茶杯放桌上,补了一句:“告诉他们,酒桌上留点分寸。”
于副官领命出门,通知各处长官。
两日后,聚仙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