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河清渡口笼罩在灰白的晨雾里,黄河水在薄冰下缓缓流淌,岸边的干枯的树枝上凝着一层白霜。
一辆土黄色的大客车停在渡口桥头,在灰扑扑的渡口清晨里显得格外扎眼,车旁站着几个兵,正把最后几件行李放进底盘行李舱。
赵团长和孙团长带着十几个被选上的干部,裹着新发的黄褐色迷彩棉衣,踩着冻硬的土路朝渡口走来。
离车还有几步远,赵团长从车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清楚得能看见下巴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“这车怎么长这样?”孙团长走在他旁边,仰头看着那面玻璃。
“管它长什么样,能跑就行。”赵团长说着踩着踏板上了车。
车厢里是一排排独立高背软垫座椅,他找到自己座位坐下,脊背陷进那个软垫里,下意识伸手去摸旁边的扶手。
孙团长跟在赵团长后面,一屁股坐进赵团长旁边的座椅里。
他先拍了拍扶手,又拧着脖子看了看头顶的行李架,最后把目光落回自己屁股底下那个陷进去半寸的软垫上,然后他啧了一声,“他娘的,老子坐过的轿车都没这个舒坦。”
“总比骡车强。”赵团长把脊背靠回软垫,回了一句。
其他人陆续上车,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带队干部清点了人数,正要喊司机出发,赵团长的目光忽然被车窗外一个身影拽了过去。
渡口那棵树下,郭维诚站在雾里,穿着黄褐色的迷彩棉大衣,大衣领子立着挡风,身后只带了一个副官,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,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。
赵团长下意识站起来,头差点撞上行李架,他朝司机喊了一声“等下”,快步走到车门前。
郭维诚迈步走到车门口,踩上踏板,走进车内,他目光在车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赵团长脸上。
“去了那边,少说,多看。”郭维诚声音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,“那边的东西,比咱们先进。学不会不丢人,回来教不会才丢人”
“参谋长放心。”赵团长沉声应道。
郭维诚轻地点了一下头,拍拍赵团长的肩,转身下车。
车门缓缓合拢,客车发动,缓缓驶过渡口桥面。
赵团长透过车窗,回头看了一眼,郭维诚还站在那棵树下,直到渡桥和景物都消失在晨雾里,他才靠近座椅里,闭上了眼。
客车过了黄河,走了两个小时,驶入了平坦许多的道路,路面是压实的三合土,车跑在上面只有沉稳的胎噪声。
过了新乡卡哨,在新乡外围一处驻兵基地停靠吃午饭,赵团长等人下了车,跟着带队的韩干事几人走进食堂。
门帘一掀,热浪裹着饭菜香扑过来,赵团长眯了下眼,适应着屋内的灯光。
他抬眼望去,一排长长的菜台,后面站着几个围着白围裙的伙头兵,菜盆里两荤两素满满当当,油光锃亮。
韩干事领他们到柜前,拿出一摞餐盘,一人一个递到手里。
韩干事发完餐盘补了句:“馒头在那边筐里,自己拿,汤在墙角桶里,随便喝,吃完把餐盘送到那边回收处。”
餐盘是铁制的,边缘光滑,泛着金属特有的亮光,赵团长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盆底,只有一圈圈细密的拉丝纹路,比他们营房里那些搪瓷盆轻。
“这什么铁?亮得跟镜子似的。”孙团长也拿了一个,拿指甲弹了一下盆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