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正月初一，北平。

日军铁狮子胡同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
院子里，几辆黑色轿车和满载警卫的卡车已在院中整装待发。

约莫十点十分，侍从武官松本轻轻推开门，站在门口躬身道：“司令官阁下，车已备好。”

冈村嗯了一声，把手里的文件签好字放置一边，他刚站起身。

松本上前一步，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呢料大衣，展开，帮冈村披上。

冈村自己把领口的扣子扣严，又正了正帽檐，这才迈步走出办公室。

冈村宁次从楼内出来，他停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，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。

参谋长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“今天天气不好。”参谋长说。

“无妨。”冈村拢了拢大衣，朝车门走去。

松本拉开车门，他弯腰坐进去，皮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松本关上后排车门，自己绕到前排副驾驶位坐下，侧头对司机说了两个字：“法源寺。”

三轮摩托率先驶出司令部大门，在街口拐了个弯，沿着东四北大街向南。

北平的清晨街面上人不多，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老百姓缩着脖子蹲在路边，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
卖豆腐的挑子刚出摊，被宪兵挥手撵到巷子里，扁担一晃，桶里的水洒了半街。

街边偶有店家在撕门板，准备开张放炮仗。几个孩子捂着耳朵从巷子里跑出来，踩得青石板上的薄霜嘎嘎响。

冈村宁次坐在轿车后座，闭着眼，靠在座椅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骨节。

帝国陆军有个传统，每逢年初一，高级将领要去寺庙参拜，祈求武运长久。

他当过大本营陆军部情报部长，任职华北方面军司令官，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建立在情报、兵力和后勤的精密计算之上，他不信神佛，也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
可他今天还是坐上了这辆车，不是因为传统，不是因为惯例，是因为他的计算已经全部落空了。

商丘的战车联队没了，航空兵不敢飞向八路的空域，何云峰的炮从黄河东岸打到西安，陈达的坦克从太行山一路推到邯郸。

他在地图上反复推演了无数遍，每一遍的推演结论都是无解，冈村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听着车窗外北风卷过枯草的声音。

万一这世上真有某种他无法计算的力量呢？万一那炷香火里，藏着某种他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玄机呢？

他从不拜神，但今天是中国农历的大年初一，他想去试试中国的香火，能不能给他指一条帝国神灵没指过的路。

“司令官阁下，昨晚大本营来电，询问华北春季防御部署。”参谋长出打破沉默。

“回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回他们，防御部署不变，重点仍是平汉线、津浦线两翼。”冈村的声音低沉，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另外，给十二军发报，让他们加强石家庄外围警戒。”

参谋长点头，在笔记本上记下。

车队过了阜成门，街景渐渐稀疏，城墙根下堆积着去年秋天的落叶，已经腐烂成黑褐色，混着积雪融化后的泥浆。

城门口排着进城的农民，推着独轮车，车上装着白菜和萝卜，被哨兵拦住检查，一个哨兵用刺刀捅进白菜堆里，拔出来看看刀尖，挥挥手放行。

车辆驶出城门洞，眼前豁然开阔起来，护城河的冰面反射着苍白的日光，河边几棵柳树的枝条光秃秃地垂着，树下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皮上。

十点二十分，车队驶过一座石板桥，桥下河水早干透了，露出河床上灰白色的石头，法源寺的塔尖已隐隐在望。

凄厉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城里传来，警报一声接一声，格外刺耳。

车内的冈村宁次猛然睁开双眼，鸣声尖利，三长两短，是防空警报。

司机本能地踩了刹车，转头看向松本。

松本脸色发白，正要开口，后排的冈村已经推开了车门。

“空袭――！！！”

几个负责警卫的宪兵同时扑过来，冈村没有反抗，被半拖半拽着蹲到路边一处土坎下。

他蹲在那里，大衣下摆拖在泥里，手撑着地面，不顾副官“阁下危险”的呼喊，竭力仰起头，望向声音传来的天空。

天上的银白色光点已经掠过头顶，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北平城内的方向飞去。

这些飞机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，机翼修长，像几尾梭鱼从云端俯冲而下，最关键的是飞机机头没有螺旋桨。

三十分钟前，新乡机场。

杨国栋驾驶着轰-6k从机场起飞，手指搭在驾驶杆上，目光扫过仪表盘，高度表、空速表、油量指示、发动机转速，所有指针都稳稳地停在绿色区间。

机舱内只有仪表盘上各项数据跳动的轻微机械声，以及耳机里偶尔传来的领航员简短口令。

“编队进入河北空域。”领航机一号长机李振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：“航向正北，修正偏流两度，各机保持无线电静默。”

杨国栋侧头往舱外看了一眼，左翼后方，七架同型号轰炸机排成疏开队形，像一串铁灰色的候鸟贴在天幕上。

机翼下是灰扑扑的华北平原，冬小麦还没返青，大地一片枯黄，他收回目光，沉声说道：“洞两收到。”

紧接着，耳机里依次响起另外六名机长的回应。

十点十分，编队飞越邯郸空域。

领航员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注意，前方可能遭遇地面防空火力。”

话音刚落，机腹下方几百米处绽开几团灰黑色的烟团，是日军的防空高炮在盲目射击，炮弹够不着的高度，烟团在机群下方飘摇，像几朵无力的乌云，转瞬被高空的气流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