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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银元与鸡毛信

民国三十年,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中旬,太行山南段东麓,长治以东三十余里,马家镇

天是灰秃秃的,像用了一冬的破棉絮,浸了脏水又拧过,沉甸甸压在头顶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
镇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早掉光了,剩下些枯黑枝桠,硬撅撅刺向天空,像只挣不脱的手。

槐树下,十几个穿着灰不灰、黄不黄,伪军制服的人,正吆五喝六,用枪托和鞭子驱赶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民夫挖沟。

沟已有一人多深,两丈来宽,湿冷的泥土翻在两侧,那土腥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挖沟的,有白发苍苍的老汉,也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半大孩子,裹着开花破絮的棉袄,佝偻着,一下一下地挥着锹镐,眼神空得吓人,像是魂儿早被这没完没了的土方给埋了。

监工的伪军拎着鞭子,时不时不耐烦地抽一记空响,或是用枪托不轻不重地捣一下动作慢的民夫后背。

嘴里骂骂咧咧:“磨蹭啥!麻利点!皇军说了,腊月前这条‘惠民沟’得从长治通到安阳!谁耽误了工期,全家都别想过这个年!”

伪军连长孙富贵叼着烟卷,叉腰站在土堆上,皮靴溅满了泥点子。

他原是这一带的青皮混混,日本人来了,拉起一伙泼皮投靠,混了个连长,腰杆子就硬了。

脸上那道疤,据说是早年抢地盘时被人砍的,如今倒成了他唬人的本钱,添了几分凶相。

这时,一个穿藏青棉袍、头戴瓜皮帽的老者,由个年轻伙计搀着,颤巍巍挪到孙富贵跟前。

老者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,双手递上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:“孙连长,辛苦,辛苦您和弟兄们了。天寒地冻的,一点心意,给弟兄们打点酒,驱驱寒气。”

孙富贵只用那双三角眼斜瞥了瞥包袱的形状,上手掂了掂分量,脸上那层冰壳子似的严厉才松动了一丝。

可随即又板起来,压低嗓门,拿捏着调子:“王掌柜,不是兄弟不体谅你。这回是北平新上任的司令官亲自下的严令,说这叫‘囚笼政策’。这沟,这网,这炮楼,就是要锁死山里头的八路。你这油坊、粮行都在镇上,往后运货走西边……啧,怕是不比从前便当喽。”

王掌柜镇上“丰裕号”的东家,脸上的褶子愁得能夹死苍蝇。

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,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孙连长,您是明白人。老汉这小本生意,全指着往西边山里贩点盐、洋火、针头线脑,再从那边收点山货核桃。这路一封,沟一挖,不是断了老汉一家老小的生路吗?您高抬贵手,通融通融……该有的孝敬,绝不敢短了分毫。”

说着,袖筒底下,又悄悄把几块硬邦邦、沉甸甸的东西,塞进孙富贵手里。

孙富贵手腕一翻,东西就没了影。他咂咂嘴,眉头皱得更紧,像是真遇到了天大的难事:“王掌柜,不是我不讲情面。上头查得死严,盐、西药、洋油、白布这些,一概不许过封锁线。抓住,那就是通匪,要掉脑袋的!”

话锋一转,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,语气忽然变得粘腻暧昧起来:“不过嘛……皇军也晓得老百姓要活。有些事,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……比方说,你要是有门路,能弄到点山里边的‘稀罕信儿’……”

他凑得更近,嘴里那股劣质烟叶的臭味喷在王掌柜脸上,“比方,他们最近缺啥缺得凶?粮食还能撑几天?都猫在哪些个村子?再或者……见没见过啥特别的车,运着黑乎乎、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?”

王掌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掉进了冰窟窿,从脊梁骨往上蹿寒气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他霎时明白了,这孙富贵,不,是他背后的日本人,要的哪里是钱,是要他当眼线,当能要了人性命的刀子!

“这……这老汉一个做小买卖的,从哪知道这些……”王掌柜支吾着,脚底下发软,不自觉地想往后缩。

孙富贵却一把揽住他单薄的肩膀,那手劲大得像铁钳,脸上偏还堆着笑,只是那笑比三九天的冰溜子还扎人:“王掌柜,别急着走嘛。想想你的油坊,你的宅子,还有你刚娶了媳妇、眉清目秀的小儿子……这世道,活得明白,才能活得长久,是不是?皇军也不白使唤人。往后你的货,只要报备清楚,从我三号卡子过,我睁只眼闭只眼。而且……”

他凑到王掌柜耳边,热气喷在老人冰凉的耳廓上,“要是消息真顶用,金条,钞票、烟土,或者保你儿子去县里谋个体面差事,都不算难事。怎么样?就当是帮皇军,也是帮你自己,‘维持地方治安’嘛。”

王掌柜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他望着不远处铁丝网上挂着的、不知是什么畜生的皮毛,在寒风里一荡一荡,像一面面索命的幡。

他想起山里那些老主顾,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,说话和气,给钱公道,从不多占一分便宜。

他又瞥见孙富贵腰间那柄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驳壳枪,还有周围伪军那些盯着他的眼神,一个个都像饿急了的狼,绿莹莹的。

半晌,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从肺腑里挤出来的“嗯”,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,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。

孙富贵重重拍了拍他的背,哈哈大笑,震得王掌柜胸口发闷:“这就对咯!王掌柜是明白人!回头我就让人给你送个‘良民商贩特许’的牌子来!往后,咱们常来常往!”

望着王掌柜佝偻着、一步一挨、像是老了十岁般渐渐远去的背影,孙富贵脸上的笑纹倏地没了,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。

“呸!老不死的棺材瓤子,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他偏过头,对身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心腹压低声音道:“去,找两个机灵点、生面孔的,给我盯紧这老家伙和他铺子里进出的人。还有,传我的话下去,从明儿个起,靠近山边的几个村子,开始‘清野’抢,烧!麦秸垛、草房、菜窖,见火就点!水井里给老子扔死猫死狗!老子倒要瞧瞧,没了这些零碎,山里的泥腿子能熬多久。记着,手脚要快,弄完就撤,别跟他们的民兵纠缠。”

王掌柜揣着一颗“怦怦”乱撞、快要蹦出来的心,由伙计半扶半架着,一步一挨挪回了“丰裕号”油坊。

刚迈进那高高的门槛,腿一软,整个人就像一袋面似的,瘫进了柜台后那把油光发亮的太师椅里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张着嘴,半天喘不上一口囫囵气。

伙计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回身掩上铺门,插好门栓,又忙不迭地往灶膛里塞了两把柴。
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蹿起来,噼啪作响,映得满屋子都是晃动的、暖黄的光,可这光,怎么也照不进王掌柜骨头缝里渗出的那股子寒气。

袖袋里,那几块孙富贵“赏”回来的银元,硬邦邦、冷冰冰地硌着他,像揣着几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着疼。

他哆嗦着手,把那几块银元掏出来,摊在油腻的柜面上。白花花的银元,在昏沉的光线里泛着一种}人的冷光,晃得他眼睛发酸,发疼。

“东家……”伙计压着嗓子,声音发颤,“那孙阎王……没、没太难为您吧?”

王掌柜没应声,只直勾勾盯着那几块银元。

眼前晃着的,却是孙富贵腰里那把锃亮的驳壳枪,是铁丝网上晃荡的皮毛,是自家小儿子那张年轻、带着笑意的脸――昨天这孩子还凑在跟前,脆生生地喊着“爹”,说要学着管油坊的账,眼睛里全是光。

他要是不应,这祖传的油坊保不住,一家老小安身的宅子保不住,儿子……儿子更保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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