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迹写下:“孙欲明后日袭烧张各庄、李村,速备。”
然后,从鸡毛掸子上小心拔下两根最短的绒毛,粘在纸条背面――敌后的规矩,两根鸡毛,就是十万火急。
这才是要命的真情报。
他唤来最信任的老伙计,什么也没说,只把粘着鸡毛的纸条塞进他手里,用力握了握,指尖的力道,是托付,也是决心。
老伙计眼神一凛,重重点头,将纸条藏进鞋底,佝偻着身影,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,消失在镇外通往老槐树的小道上。
油灯的光,昏黄摇曳,将王掌柜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,放大,再放大,像一场无声皮影戏里的角儿,演的尽是挣扎与决心。
两日后,清晨,张各庄外小道
孙富贵骑在一头抢来的毛驴上,颠得屁股生疼。他带着五十多个伪军,还有十几个被强征来背煤油、柴草的民夫,骂骂咧咧地走在路上。
他怀里揣着那份“情报”,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,端了八路的“粮囤”,能在日本人那儿领多少赏钱,能不能再升个官。
“都给老子快点!到了东沟村,找到窑洞,粮食搬不走的,全他妈烧了!谁抢到细软,算谁本事!”他挥舞着马鞭,吆喝着,唾沫星子随风乱飞。
队伍刚拐进一段两边是陡坡的狭窄山道,突然!
“轰!轰!”
前方和后方几乎同时传来爆炸声!不是炮弹,是预先埋设的拉发地雷和集束手榴弹!碎石泥土裹着硝烟冲天而起,瞬间堵死了前后的路!
“有埋伏!!”
伪军顿时乱作一团,哭爹喊娘的,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。
紧接着,两侧陡坡上,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!子弹密集地扫射下来,不是密集的机枪,却是精准而致命的点射,专打试图组织抵抗的伪军小头目和嚎叫得最凶的家伙。
“砰!”孙富贵胯下的毛驴受惊,猛地人立而起,把他狠狠摔在地上,摔了个狗啃泥。
他顾不得疼,连滚带爬躲到一块石头后面,拔出手枪胡乱朝坡上射击,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。
“打!给老子狠狠地打!”他嘶声吼着,嗓子都劈了。
但伪军的反击软弱无力。他们被困在狭窄的山道上,两头被堵,两侧挨打,根本展不开火力,只能缩着脖子挨揍。
几个试图往坡上冲的伪军,没冲几步就被撂倒,滚下陡坡,摔得鼻青脸肿。民夫们早抱着头趴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生怕挨了流弹。
伪军被揍得哭爹喊娘,连头都抬不起来,哪还有半点嚣张的样子。
不到二十分钟,伪军死伤近半,剩下的也完全丧失了斗志,纷纷扔掉武器,跪地求饶,嘴里喊着“八路爷爷饶命”。
孙富贵躲藏的石头被几颗子弹打得石屑乱飞,溅了他一脸。
他知道完了,裤裆里湿了一片。一咬牙,趁着硝烟弥漫,猫着腰就想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,想溜之大吉。
刚蹿出去两步,一只穿着破布鞋的大脚,狠狠踹在他腰上。
孙富贵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,手里的驳壳枪也摔出去老远,滑到了陡坡底下。
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,像铁钳一样把他拎了起来。
孙富贵抬头,对上一张黑红脸膛、颧骨高耸的面孔,正是太行军区长治军分区司令员赵铁柱。
“孙富贵,认得老子吗?”赵铁柱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敲在孙富贵心口,震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赵……赵司令……饶命……饶命啊!”孙富贵魂飞魄散,裤裆里瞬间湿得一塌糊涂,一股臊臭味儿弥漫开来。
赵铁柱嫌恶地皱了皱眉,反手把人掼在地上,对周围的战士和从附近村里赶来的乡亲们高声道:“乡亲们都看看!这就是给鬼子当狗,帮着挖沟锁咱们,烧咱们房子,逼咱们乡亲的汉奸孙富贵!”
早有憋了一肚子苦水的乡亲围了上来,指着孙富贵哭骂:
“孙阎王!你逼着我儿子去挖沟,累得吐了血啊!”
“我家的三间草房,就是你带人烧的!”
“上次你们往镇东井里扔死猫,害得咱喝了半个月的雪水!”
控诉声,哭骂声,响成一片,震得山响。
赵铁柱等乡亲们情绪稍平,大声宣布:“根据抗日民主政府法令,汉奸孙富贵,罪大恶极,证据确凿,就地正法!以儆效尤!”
一声枪响,干脆利落。
孙富贵的尸身像破口袋一样倒在地上,再也动弹不得。
赵铁柱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份王掌柜写的假情报,还有几张日军颁发的“剿匪立功”奖状和一封日文命令。
命令上,除了要求加紧封锁,还特别用红笔标注:“务必查明八路军新式武器及弹药补给来源,尤其是重型或不明箱体运输路线。”
赵铁柱眼神一凝,将日文命令仔细收好――这可是个要紧东西。
他转身,看着被战士们收缴堆放的伪军枪支,看着乡亲们脸上久违的、解恨的神情,又望了望远处那条被武工队填平又可能被重新挖开的封锁沟。
他走到被俘的伪军面前,沉声道:“愿意回家种地的,发路费,滚蛋。愿意打鬼子的,我们欢迎。谁再敢帮鬼子祸害乡亲,孙富贵就是下场!”
最后,他让人把从孙富贵据点里搜出来的、还有从伪军身上摘下的十几块“良民商贩特许”木牌,堆在一起,浇上煤油,划着了火柴。
火焰“轰”地蹿起,木牌在火中扭曲、变形、化为灰烬,黑烟袅袅,像是烧尽了马家镇百姓心头的憋屈。
火光映着赵铁柱坚毅的脸,也映着周围军民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乡亲们!”他提高声音,字字铿锵,震得人耳膜发颤,“鬼子想用沟、用网、用碉堡把咱们锁死、困死、饿死!可他们忘了,咱们中国人的骨头,是铁打的!是锁不住,困不死,饿不垮的!今天,咱们拔了孙富贵这颗钉子!明天,咱们还要填平更多的沟,拆掉更多的网,拔掉更多的钉子!这马家镇的天,从今儿个起,得亮堂起来!咱们根据地的天,永远也黑不了!”
“八路军万岁!”
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
欢呼声,冲破了冬日的严寒,在山野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王掌柜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听着那震耳的欢呼,一直佝偻的腰,不知不觉挺直了些。
一双老眼里,有什么热热的东西,终于冲破了冰封,流淌下来,是泪,也是笑。
他知道,路还长,鬼子还在,沟还会挖。但他更知道,自己那晚塞进老伙计鞋底的那张鸡毛信,没有白费。这火光,这欢呼里,也有他一份力。
这心里头,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亮堂,这么踏实过。
风还是刮得紧,可王掌柜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,竟觉着有了几分暖意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