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,低声道:“同志,这些……也一并换了。”
办事员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接过去同样清点、折算。
最后,老周头怀里揣着厚厚一沓新边区票,手里攥着兑换凭证,走出了街公所。
他走到太阳地里,把票子仔细分成两份,一份多些,用原来的蓝布包袱重新包好,递给儿子:“这个拿回家,交给你娘收好。”
“哎。”周大福接过来,紧紧抱在怀里。
老周头自己则把剩下那份少些的,重新用油布包好,仔细塞回怀里内袋。
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开封老周头家杂货铺
日头升高了,照着院子里的青砖地。老周头正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拾掇一堆刚收来的旧麻袋,听见前面铺子外有人喊。
“舅!”
他停下手,拍拍灰,走到前面。从卸下的门板缝往外看,是隔壁村嫁出去的大妹家的大儿子栓子。
栓子推着辆独轮车停在门外,车上放着两个空麻袋。
“栓子?你咋来了?快进来。”老周头把边上一块门板也卸了,让他好把车推进来。
栓子把车靠墙根停稳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舅,俺娘让我来城里办点事,顺道看看你。”
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”老周头引着他往后院走,朝屋里喊了一声,“大福,给你表弟倒碗水。”
周大福应声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个粗瓷碗,从水桶里舀了碗凉水递给栓子。
栓子接过来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,用袖子一抹嘴。
“啥事啊,还专门跑一趟?”老周头拿出烟袋,蹲在门槛上。
栓子也蹲下来,凑过去压低声音:“主要是为换票子的事。舅,你在城里,见识广。
俺们村这几天也敲锣了,让换新票子,说月底不换就废了。
俺娘心里没底,攒的那点钱,有以前的边区票,有日本人发的鬼票子,还有点老中央票……全换了吧,怕。
不换吧,也怕。她让我一定来问问你,恁家换了没?这新票子,牢靠不?”
老周头听着,慢慢装了一锅烟,点上,吧嗒了两口。烟雾缭绕里,他才开口:
“换了。前天公家一开门,我跟你表哥就去换了。”他朝旁边的周大福抬了抬下巴。
“全换了?”栓子紧跟着问。
老周头摇摇头,吐出一口烟:“没。换了有个六七成吧。剩下的,还留着。”
栓子脸上露出困惑:“留着?舅,那告示上说……”
“告示是告示,过日子是过日子。”老
周头打断他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栓子,你记着舅的话。这世道,就像咱这黄河水,没个准信儿。
今天姓八,明天保不齐又姓啥。你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一头,万一明天水改了道,你连个扑腾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他磕了磕烟灰,看着栓子:“新票子,公家发的,眼下当然得用,该换的换,该花的也得花。
可那点旧票子,你也别一股脑全交出去。留个两三成,压箱底,别跟外人说。
万一哪天又变天了,你手里好歹还有个能应急换口吃的‘过河钱’。这叫两头不靠空,心里才不慌。”
栓子听着,眼睛慢慢睁大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,脸上那种迷茫的焦急退下去,换成一种听懂了复杂事理的凝重。
“俺懂了,舅!回去就跟俺娘说,换一大半,留一小半,压箱底!”
“就是这么个话。”老周头点点头,转头对周大福说,“去,给你表弟装点小米,让他带回去。不多,应个急。”
周大福应了一声,转身去后院。栓子忙站起来:“舅,不用,我带了钱……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老周头摆摆手,“你娘那点粮食,够你们几个吃几天?赶紧把票换了是正经。换了新票,去公家粮店买,别去私市瞎晃悠。”
周大福提了个小布袋出来,约莫五六斤小米,走到栓子面前递给他。
栓子接过来,绑在独轮车另一边,眼眶有点红。
老周头把他送到院门口,看着他推起车。
“舅,我走了啊!”
“嗯,路上慢点。跟你娘说,别太省着,身子要紧。”
“哎!”
栓子推着车,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老周头站在门槛上,直到那声音听不见了,才转身回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