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五日下午开封指挥部
屋里烟气还没散干净,周子坤刚送走一拨地方上来的干部,正端着茶缸子喝水,门又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银行的老陈,戴着眼镜,胳肢窝底下夹着个布包,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周政委,跟您汇报下。到今天晌午为止,城里四个主要兑换点,票子发出去大概七成半。
排队的人少了,估摸着明后天就能把主动来换的这部分基本兑完。乡下几个点的进度慢点,但月底之前也能兑完。”
周子坤放下茶缸:“老百姓有什么说道没?兑的顺不顺利?”
“刚开始都怕,不敢全兑,探头探脑的。这两天看咱们真按牌价给,不克扣,手续也清楚,胆子就大了。就是……”
老陈推了推眼镜,“就是好些人跟商量好了似的,都不肯全兑完,总要自己留那么一点旧的、外的票子,说是压箱底。我们也不好硬劝。”
周子坤摆摆手:“这个不急,也劝不了。人心里的秤,得他们自己慢慢信。
只要大体上肯用新票、信新票,就是开了个好头。你们辛苦,继续盯着,月底前一定得把面上的事结清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陈点点头,出去了。
老陈刚出门,保卫处的老孙拿着文件就进来了,他脸晒得黑红,袖口挽到肘部。
“政委,城里的清查告一段落。
按您之前给的名单和咱们自己摸的线,又摁住两个,加上前天那个趁乱冒充偷鸡的,一共三个,分开关着审呢。
初步看,两个是鬼子撤前埋的钉子,身份伪装得挺深,还有一个是本地惯偷,想浑水摸鱼。口供还在抠。”
“钉子交代什么没有?”
“嘴硬,还在撬。不过从他们落脚点和搜出来的东西看,主要任务是潜伏观察,短期没破坏任务。我们顺着线,又摸了几个可疑的外围,都盯着呢。”
“好,钉子的口供是宝贝,仔细挖。对那个惯偷,查清事实,该法办法办,正好拿他做个样子,安民心。”周子坤说着,在报告上签了字。
老孙前脚走,供给部的老王后脚就跟着进来了,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。
“政委,粮库、被服库、还有那几个被鬼子点了的仓库,全部清点完了。
损失比预想的小,烧掉的主要是边角堆的旧被服和一些受潮的杂粮,主库保住了。算上咱们自己带来的和接收的,眼下城里的存粮,精打细算,够现有军民吃上个把月。但后续要是灾民继续涌进来,或者秋收前接不上,压力就大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粮是命根子,保管、发放都要立好规矩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灾民安置和粮食生产的情况,每天报一次。”周子坤合上老王递过来的清单。
最后进来的是宣传队的小李,姑娘家,嗓子有点哑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政委,街上铺子今天又新开了三家,连剃头挑子都出来两个了。
我们宣传队分组在几个主要街口宣讲,听的人比头两天多多了,还有老太太问啥时候能领救济粮。
就是……还是有些胆子小的,只敢隔着门缝听。”
“慢慢来,不急。你们宣传队也注意轮换休息,嗓子坏了可不行。”周子坤语气温和地说道。
人都汇报完走了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周子坤看了看墙上那架旧挂钟,时针指向四点多一点。
他走到桌边坐下,摇了摇那部野战电话的摇柄,等了一会儿,总机接通,又要了商丘。
电话里嗡嗡响了一阵,传来左慎之的声音,听着有些疲惫:“喂!哪位?”
“老左,是我。开封这边,几件要紧事跟你通个气。”
周子坤握着话筒,把换票进展、治安清理、存粮情况、特务清查这几样,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“大体上算是稳住了,老百姓心里那点怕,还得靠时间慢慢磨。你那边呢?商丘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传来左慎之的声音,似乎放松了些:“差不多,也在收尾。新票兑换铺开了,下面村里干部也都派下去盯着了。
灾民安置的点增加了几处,就是粮食调度有点紧。对了,老周,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点很淡的笑意,“你那边要是逮着肥一点的‘耗子’,审出来的东西,记得给我也抄一份。”
“放心,一个子儿都少不了你的。”周子坤也笑了笑,随即想起什么,“你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,这几天没歇好吧?”
“还好,就是事赶事的。你呢?嗓子也哑了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等这边再稳两天,我回商丘一趟,有些事得当面碰。”
“行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左慎之放下话筒,向后靠进椅背。
窗外西斜的阳光正好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有些晃眼。
他觉得屋里有些闷,抬手想解开领口的风纪扣,手指却有些发僵。
一股没来由的剧烈疲惫和心悸猛地攥住了他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咚咚狂跳。
太阳穴两边的血管也跟着突突直蹦,眼前的金星和窗外的光斑混在一起,视线有些模糊。
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桌沿,想稳住身形,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通讯员小郑察觉不对,上前两步过来扶住他胳膊。
门口的警卫员立刻快步跟上,一人扶住另一侧手臂,稳稳托住他的身子。
“我去叫卫生员。”小郑转身就要跑。
“别.......别去......。”左慎之抬手拦住他,声音发虚,“扶我躺一会儿就行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他,半搀半扶,动作轻缓又稳当,一路把人送到休息室的行军床边,小心让他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