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三年,二月十五日,下午。
北平,华北方面军地下指挥室。
在紫禁城西侧,某贝勒府地底深处,通风管道发出持续的嗡鸣,昏黄的灯光在水泥穹顶下投射出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地下室内,电报机的嘀嗒声、电话交换台的铃声、参谋们压低的汇报声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噪音背景。
铁狮子胡同的原司令部在正月初一那场轰炸中变成了一堆瓦砾,冈村宁次把指挥中枢迁到了这处位于城西的地下工事里。
冈村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,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,桌面上散落着十几份电报抄件,那是特高课综合了华北各地便衣、侦听站和前线观察哨的报告后拼凑出来的一张图,八路军正在集结军队,是远超任何规模一次春季扫荡。
“司令官阁下。”
参谋长的声音响起,冈村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。
参谋长清了清喉咙,开始朗读最新译出的电文:
“冀中急电:邯郸方向,八路军陈达所部至少两个纵队,配属大量战车,正沿公路向德州、济南方向急进,前锋已过衡水。其行军序列中,油料补给车队规模……极为庞大。”
“苏北急电:新四军苏群部主力突然放弃防区,全速北上。其先头部队已过临沂,目标直指胶东。行军速度……远超常规。”
“豫北急电:八路军左慎之部四个纵队,配属重炮,正沿平汉铁路向保定、北平方向压迫。其炮兵阵地正在前移,保定外围多个哨所已失去联系。”
“晋南急电:八路军何云峰部有大规模东出娘子关迹象,其先遣部队已与我在井陉警戒部队发生交火。”
“另,鲁西南方向,原国军郭维诚部出现异常调动,有向徐州外围逼近意图……”
冈村宁次缓缓睁开了眼睛,那双曾经锐利洞悉过无数战场迷雾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,落在对面墙壁那道因渗水而蜿蜒的黑色水渍上。
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通风管道的嘶嘶声和远处电报机单调的嘀嗒声。
“诸君。”冈村抬起眼,目光扫过坐在两侧的师团长和参谋官们,“这不是局部进攻,这是总攻。
共军此次出动兵力规模,已远超方面军此前战役,其番号之多,战线之广,意图从平汉线、山东沿海两个方向对华北方面军实施钳形合围。
他们的目标不是保定、不是天津,是我们整个华北。”
地下室里没人说话。
参谋长用指挥棒挨个点过那几个红色箭头,对在座的师团长们说:“共军此次调动,速度之快、规模之大,前所未见。东线,陈达装甲旅已从邯郸开拔,最快十日内可对济南、德州完成合围。
南线,左慎之部以四个纵队加炮兵沿平汉线北推,兵力最厚。
西线,潼关何云峰部正向娘子关方向移动。
另据沧县守备队失去联系前最后一份电报,吕振川冀中部队也在向天津方向靠拢。”
一个师团长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司令官阁下,海军方面能否派舰队接应?经天津港、秦皇岛港,将华北方面军主力海运至华中或本土!”
“海军……”冈村宁次看向参谋长,“天津港,舰队,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刚接到回电,”参谋长声音里最后那点伪装出来的平静也消失了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:“海军通报,一小时前,天津港、秦皇岛港、唐山港同时遭遇空袭,轰炸规模与正月初一相当。
码头、栈桥、航道全部被毁,短期内无法恢复。目前华北沿海尚有装卸能力的港口,只剩青岛港和烟台港。”
“这是陷阱。”情报科长脱口而出。
冈村宁次抬起眼皮看了眼情报科长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,他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北平缓缓移向青岛,在中间那片代表冀鲁大平原的空白区域停留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