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上,代表日军的蓝色标志,还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广大的区域。但他知道,那些点,大部分已经成了死棋。
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地图正中心,北平。
然后,手指缓缓移动,划过天津、唐山、秦皇岛……这些环渤海的口岸,最后,又回到了北平。
东线,是锁海的铁钳(陈达、苏群)。西线,是扫荡的侧翼(何云峰)。中路,是直插心脏的尖刀(左慎之)。鲁西南,是封住南逃路口的钉子(郭维诚)。
青岛,烟台的路,现在恐怕已经布满了正从苏北和冀中扑过来的八路军铁流。往山东走,不是求生,是主动钻进那个正在合拢的口袋里,被陈达和苏群两支虎狼之师,在海岸线上碾得粉碎。
冈村转过身,重新坐回椅子上,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,轻轻啜了一口,茶很苦,带着陈茶特有的涩味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。
参谋立刻挺直身体,拿出纸笔。
“第一,电令华北各师团、独立混成旅团、驻屯军:放弃一切次要据点、县城、非核心交通线。
以最快速度,向北平、天津、唐山、秦皇岛、保定、石家庄、太原、济南、青岛等九大核心城市收缩。
集中所有兵力、武器、物资,依托城防工事,进行最后之防御。没有我的命令,一步不准后撤。”
“第二,电令天津、唐山、秦皇岛守备部队,不惜一切代价,修复和保卫港口。等候海军接应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给南京x俊六总司令官,及东京大本营,发绝密急电。”
“南京司令官阁下:
华北方面军判断,八路军已动员其全部主力,对我华北占领区发起旨在彻底歼灭我之有生力量之战略总攻。
敌兵力、火力、机动能力已形成绝对优势,其作战方式与装备水准,远超此前任何情报评估。
平津地区已成孤岛,陆海退路均遭严重威胁。方面军已决心收缩兵力,固守核心据点,做最后之奋战。
然战局之艰难,恐将超出预期,为帝国圣战计,恳请大本营及派遣军总部,对此突发之极端事态,早有预备。”
“司令官阁下……”参谋长带着犹疑,“这封电文发出,就没有援军了,您……”
“发出去。”冈村打断他,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参谋长立正敬礼,转身快步走向机要室。
冈村靠在椅背上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他能听见身后参谋们低声的交谈声、电报机的嘀嗒声、电话交换台的铃声,但这些声音都变得越来越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他想起了昭和十五年(1941年)的那个秋天,他刚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时的情景。那时的华北,是帝国“圣战”的模范区,是源源不断向本土输送资源的宝库,那时的他,意气风发,发誓要在一年内彻底“肃清”华北的抵抗力量。
一年半过去了。
他从最初的自信满满,到后来的困惑不解,再到如今的……
那个正月初一那个早晨,在通往法源寺的路上,抬头看见的那些银白色、没有螺旋桨、速度快得撕裂天空的飞行物,使得他的一切计算、推演、挣扎,尽数华为泡影。
“司令官阁下,命令已经全部发出去了。”参谋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冈村睁开眼,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。时针指向四点三十七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冈村宁次从指挥室侧门出来,沿着水泥台阶往上走。石壁上凝结的水珠从头顶滴下来,落在他的肩章上,他毫无察觉。_c